顾清徽是被窗外乌鸦的聒噪惊醒的。
他猛地坐起,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过,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。颈侧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,随着动作传来清晰的撕扯感。他花了几息才辨清自已身在何处——一间极小的偏房,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掉漆的木桌,别无他物。空气里没有香室那种沉厚复杂的气味,只有老木头腐朽和雨后泥土的腥气。
暮色透过糊窗的桑皮纸渗进来,将屋内染成一片昏黄。他竟然睡了一整个白天。
腹中空乏灼烧,喉咙干得发紧。他掀开那床硬得硌人的薄被,双脚落地时,小腿肚仍在打颤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晚风带着凉意灌入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院落里,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,沈墨轩背对着他,坐在一方石凳上。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泥炉,炉内炭火暗红,煨着一个粗瓷酒壶,壶嘴里吐出若有若无的白汽。酒气被热气一蒸,散出温吞的醇香。
老者灰袍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他没有回头,只抬起枯瘦的手,朝身后的石凳指了指。
顾清徽走过去,坐下。石凳冰凉,激得他残余的睡意彻底消散。
一只粗瓷碗推到他面前,碗底磕在石桌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沈墨轩执起酒壶,澄黄微浊的酒液注入碗中,热气混着更浓的酒香弥漫开来。
“喝。”老者声音沙哑,不容置喙,自已先端起另一只碗,抿了一口。他的目光投向院落深处,那片被夜色和荒草吞没的废墟轮廓,久久没有移动。
顾清徽端起碗。酒液滚烫,烫得他指尖微缩。他试着啜饮一口,一股辛辣顺着喉咙滑下,落入空荡荡的胃里,激起一阵暖意,随即是更汹涌的饥饿感。他忍着不适,又喝了一大口。
黄酒的味道并不醇美,甚至有些粗粝,但那股暖意真实地驱散着浸透骨髓的疲惫和寒意。
夜风吹过,银杏树叶沙沙作响。几只晚归的乌鸦落在废墟的断墙上,漆黑的身影融入夜色。
沈墨轩终于动了。他放下酒碗,干枯的手指摩挲着粗粝的碗沿。
“沈家,”他开口,声音比夜风更苍凉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明清两朝,是御香房的当家。”
顾清徽握碗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宫里用的,皇帝老子点的,后宫娘娘们熏衣裳的……所有见不得光、也见得光的香,都归沈家管。”老者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那些方子,那些手艺,是祖宗拿命换来的。”
他又抿了一口酒,喉结滚动。
“民国了,皇帝没了,枪杆子最大。军阀们闻着味儿就来了,要方子,要人,要我们给他们弄那些能让人听话、能让人说真话、甚至能悄无声息要人命的玩意儿。”他嗤笑一声,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,“祖宗的手艺,不是拿来干这个的。”
“没办法,躲吧。一把火点了京城的香坊,带着剩下那点压箱底的真东西,还有淬炼了三百年的香炭火种,往南边逃。几经辗转,最后落脚在这山旮旯里,改姓埋名,指望能留下一点根须。”
他的话语停顿,目光焦着在那片黑暗的废墟上,仿佛能穿透时间,看到曾经的景象。
“盖了祠堂,围了这院子,想着就这么quietly传下去吧。可这世道,从来就不让人安生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裹挟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钝痛,“上世纪,六十年代。村里闹得厉害……祠堂被点了。那些木头椽子、牌位、还有……还有藏在夹墙里、埋在地底下的,几代人手抄的、宫里流出来的孤本香谱……一把火,烧了三天三夜。”
沈墨轩端起碗,将里面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,喉头剧烈地滑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都没了。族人吓得四散,改行的改行,远走的远走,再没人敢碰香。这手艺,招祸。”他放下空碗,双手摊在石桌上,手指微微蜷曲,像是想抓住什么,却只握住一片虚空。
“我那时候年轻,也怕。跑出去了,在码头上给人扛过大包,压得脊梁都快断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在药材行里当过几年学徒,认得些草药性子,也算没完全丢开老本行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出一种深切的漂泊无依,“半辈子,就这么漂着,像无根的浮萍。可不管走到哪儿,闭上眼,就是这院子里以前的香火气,那股子味道,钻在骨头里,忘不掉,也散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