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迹斑斑的铁剪硌在掌心,钝刃压进皮肉里,印出一道深痕。顾清徽趴在湿滑的岩石上,半个身子探进岩缝,瀑布砸落的轰鸣震得他耳皮发麻。水汽弥漫,视线里只有一片灰白模糊。
他闭上眼。
指腹贴上冰冷潮湿的岩壁,缓慢爬行。水珠不断从头顶的蕨类叶片上滚落,砸在他的手背、颈侧,钻进衣领。颈上那道反复撕裂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跳着痛。他忽略它们,将所有残存的意念都挤压到指尖那一点微末的触感上。
杂乱无章的巨响逐渐退去。在他紧闭的黑暗里,那些曾浮现过的、几近透明的丝线再次游弋出来。它们勾勒出水流撞击岩石后飞溅的弧线,描摹出风挤过狭窄石缝时扭曲的形态。指尖下的世界不再是混沌一团,岩石的每一处凹凸,苔藓的每一分湿滑,都通过指腹传来细微不同的反馈。
他在找。找那株被沈墨轩称为“响水蕨”的东西。老者的要求刻在他几乎被瀑布声灌满的脑子里:要听得到水声在根茎里流动的那一束。
指尖擦过一片蕨叶边缘,触感坚韧,边缘带着细微的齿状突起。不是。又一片,更厚实些,叶面有绒毛。也不是。感知的丝线在混乱的水汽与震动中艰难地延伸、探查,像盲人的探杖,一点点敲击着未知的领域。
时间在轰鸣中失去意义。腿脚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,趴在岩石上的胸膛被硌得生疼,呼吸间全是冰冷的水汽。就在他感觉那根绷紧的意念之弦即将断裂时,指尖碰到了一簇不同的根系。
极其细微的、冰凉的颤动,从指腹下的根茎内部传来。
那颤动并非来自外部的瀑布冲击,而是内里的、一种极轻灵的液体流动声,被包裹在坚韧的草茎中,微不可闻。它与他自身急促血流的声音、与外界震耳欲聋的轰鸣都不同,像一根纤细的银丝,在无尽的嘈杂中突然绷直。
他屏住呼吸,所有感知的丝线猛地收束,全部缠绕上那一点微弱的颤动。
找到了。
手腕艰难地扭转,锈钝的剪刃顺着感知到的方位,小心翼翼地探入根系与岩石的缝隙。刃口卡在韧如铁丝的草茎上,纹丝不动。他额角青筋绷起,全身残存的气力都压向那柄锈剪。
剪刃咬合。
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极其轻微,却清晰地穿透了瀑布的轰鸣。那根颤动着的银丝骤然断裂。
一束深褐色根茎、叶片却苍翠欲滴的蕨草落入他手中。根茎断口处渗出极清亮的汁液,散发着一股奇异的、混合着水汽与生命力的清新气息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那被截断的茎秆里,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瞬流动的余韵。
他攥着那束蕨草,另一只手死死扒住岩石边缘,一点点将自已从岩缝里拖出来。浑身湿透,沾满泥泞和苔藓碎片,每移动一寸都牵扯着颈侧的伤和几乎僵硬的肌肉。
沈墨轩依旧站在那棵老松下,灰袍纹丝不动,看着他狼狈不堪地爬下岩石,踉跄着站稳。
没有赞许,没有评价。老者枯槁的目光扫过他手中那束响水蕨,转身便走。
“跟上。”
顾清徽拖着麻木的双腿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那道灰色背影,离开了轰鸣的瀑布潭。天色在他身后悄然放晴,持续了数月的雨云终于散尽,夕阳的金光刺破林梢,他却无暇去看。
香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,落锁声清脆。
室内光线晦暗,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在案几上投下摇曳的光圈。空气里积年累月地沉淀着无数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,陈旧,却深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