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徽将最后一粒混着尘土的辛夷碎屑拨进陶罐,指尖早已磨得麻木。天光从高窗的缝隙漏进来,切割出悬浮的灰尘。他扶着案几边缘想站起来,膝盖一软,又跌坐回去。颈侧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,随着动作撕开细小的裂口,渗出血珠。
沈墨轩的影子笼过来,枯瘦的手指指向门外。“去后山。”声音平直,没有半分余地,“瀑布下面。”
后山的路径被晨露打得湿滑。顾清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,单薄的衣衫很快被水汽浸透,粘在皮肤上。伤口沾着湿布,刺痒混合着隐约的痛。瀑布的轰鸣越来越近,像持续不断的闷雷砸在耳膜上。
潭边一块尖利的岩石被水打磨得光滑,离翻涌的水面约有三尺。沈墨轩的要求是在那上面坐定,身前放一个素白瓷瓶,接住飞溅起来的“无根水”——不能沾到岩石,不能混入尘土,必须是自半空坠落、最清亮的那一滴。
顾清徽爬上去,盘起发麻的双腿。水声震得他脑仁发木,心里的烦躁野火一样烧。风掠过树梢,带来一丝晃动,他下意识去护瓷瓶,指尖一抖,瓶口磕在石沿上。刚接住的一点水珠混入石屑,浑浊不堪。
岸边的老松下,沈墨轩不知何时立在那里。灰袍子几乎融进雾霭,只有那双眼睛,隔着水汽弥漫的空间,冷冰冰地盯过来。不必说话,那眼神已经刮过顾清徽的皮肤,比水更寒。
日复一日。天未亮就被赶到瀑布下,坐到日头西斜。颈伤反复浸水,愈合得极慢,结痂又破开。双腿从刺痛到麻木,最后失去知觉。瓷瓶不知磕了多少次,接到的水总是浑的,带着泥腥味。沈墨轩每日清晨准时出现,瞥一眼罐底,那眼神里的寒意更甚一日。
顾清徽不再数日子。他开始数水滴坠落的声响,从轰隆一片的嘈杂里,勉强分辨出不同的音调:砸在深潭中心的闷响,拍在浅滩石上的脆声,还有溅射到半空、彼此碰撞的细碎音色。风也不再是单纯的干扰,他听出它拂过松针时高亢的嘶鸣,掠过水面时低沉的呜咽,钻进岩缝时尖锐的呼啸。
第三周的一个清晨,大雾锁山。瀑布的形貌隐去,只余浩大的声响充斥天地。顾清徽闭着眼,睫毛上凝满细小的水珠。腿脚的麻木已成常态,伤口的刺痛也变得遥远。
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与轰鸣中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撞击和流动。几近透明的丝线在他闭目的视野里浮现,跳跃,缠绕。它们勾勒出风的轨迹,不是听见的,而是“看见”的——那气流绕过岩石,托起一颗水珠,将它斜斜抛掷出来的弧度,清晰得如同用银线绣在墨黑缎子上。他甚至能“看”到旁边几株湿漉漉的蕨草,随着每一次吐纳,微微舒张叶片的节奏。
一种冰冷的明悟浸透了他。
他握着瓷瓶,不再盲目地去迎那些扑面而来的水雾。手腕极轻地一转,顺着一条刚刚浮现、即将消散的银色轨迹递出去。瓶口微倾,恰好承住一滴自纷乱水汽中脱身、晶莹剔透的水珠。它落入瓶底,发出极轻微的一声“叮”,清亮得不像凡俗之物。
脚步声踩过湿滑的苔藓。沈墨轩停在他身侧的岩石下,目光落在那只素白瓷瓶上。水珠在里面滚荡,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。
老者枯瘦的手从袖中探出,将一件东西重重拍在顾清徽膝前的岩石上。那是一把铁剪,锈迹斑斑,刃口钝得看不出锋芒。
“剪一束‘响水蕨’下来。”沈墨轩的声音穿透水雾,不容置疑,“要听得到水声在根茎里流动的那一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