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那时候年轻,也怕。跑出去了,在码头上给人扛过大包,压得脊梁都快断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在药材行里当过几年学徒,认得些草药性子,也算没完全丢开老本行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出一种深切的漂泊无依,“半辈子,就这么漂着,像无根的浮萍。可不管走到哪儿,闭上眼,就是这院子里以前的香火气,那股子味道,钻在骨头里,忘不掉,也散不了。”
“老了,折腾不动了。就想回来看看。”他缓缓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在暮色里看向顾清徽,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微光,“就剩这片废墟了。我搭了间草棚,就这么守着。守着这点破烂,守着祖宗最后一点痕迹。”
夜风更凉了,吹得泥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。
沈墨轩的目光重新落回顾清徽脸上,那点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你昨天做出来的那缕‘平安’,我闻到了。雨停了,世道或许……或许真的不一样了。沈家的香,没绝种。那点缘法,还在。”
他身体前倾,枯槁的面容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:“但往后的路,比你去瀑布底下捞那根草,要难上百倍千倍。指头、鼻子,都得练,往死里练。更难的,是那些烧没了的方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沉重的嘱托,“得把它们,从灰堆里,一点一点,重新刨出来。”
一阵风过,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拎起泥炉上重新温好的酒壶,将顾清徽面前那只喝了一半的碗斟满,也给自已倒上。
酒液满溢,在碗沿晃动。
他再次指向香室那扇紧闭的、在月光下泛着白光的木门。
“喝完。”沈墨轩的声音不容置疑,带着酒气的灼热,“去把桌上那张残方,烧了。”
顾清徽端起碗,温热的酒气扑在他脸上。他没有犹豫,仰头将碗中粗粝辛辣的酒液尽数灌入喉中。一股热流猛烈地冲刷而下,灼烧感从胃里腾起,直冲头顶。
他放下空碗,碗底与石桌碰撞出清晰的声响。
他站起身,没有看沈墨轩,转身走向那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木门。脚步踩过地上的枯枝败叶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香室的门被他推开,熟悉的、厚重无比的陈旧香气包裹上来。油灯早已熄灭,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纸透入,勉强照亮案几的轮廓。
那张边缘残破、墨迹模糊的“四季平安香”残方,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张薄薄的、承载着无数煎熬和最终一缕平安气息的纸笺。指尖触感粗糙,上面的每一个字,几乎都曾用失败和疼痛刻进他记忆里。
他走到墙角,那里有一只盛放香灰的旧陶盆,里面积着厚厚的、冰冷的白色灰烬。
他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——是沈墨轩之前扔给他的那只。甩亮,一小簇火苗蹿起,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他摇曳的身影。
火苗凑近纸笺的一角。
焦黄迅速蔓延,卷曲,化为漆黑的边缘,明亮的火光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模糊的字迹,吞噬着“四季平安”的名字,吞噬着昨夜所有的疲惫、挣扎、与最终那片刻的圆融宁静。
火焰舔舐着他的指尖,带来轻微的灼痛。他松开手,残方彻底落入灰盆中,燃烧得更加猛烈,最后化作一小团跳跃的橘红色光斑,随即迅速黯淡下去,只剩下一点残红,和上升的青黑色灰烬。
最终,一切光芒熄灭。
只剩下一小撮新鲜的、带着余温的黑灰,覆盖在底下冰冷的白灰之上。
月光如水,寂静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