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徽推开香室的门。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,陈旧木料、灰尘、还有无数种或浓或淡、或甜或涩的香料残余,沉淀了不知多少年,凝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。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粒。
沈墨轩背对着他,站在一张宽大的长案前。案上整齐排列着十数个打开的锦盒或粗陶罐,里面盛放着形态各异的香料。老者身形比昨夜看来更加枯瘦,裹在深色袍子里,像一段烧焦的木头。但他站得极稳,头颅微垂,正凝视着案上某处。
听到门响,他并未回头,只是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刮擦着香室沉寂的空气:“过来。”
顾清徽掩上门,走过去。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沈墨轩抬起一只手,枯瘦的手指逐一划过案上的材料。“冰片、沉香、龙脑、苏合、丁香、甘松、白芷、零陵、藿香、茱萸、安息、麝香。”每报一个名字,他的指尖便在那材料上轻轻一点。那些东西,有的莹白如冰,有的黝黑沉实,有的散发着辛辣,有的透着甜暖。顾清徽认得其中大半,都是父亲昔日香药铺子里常见之物,只是品相远非自家那些粗货可比。
“十二味主料,”沈墨轩终于侧过半边脸,晨光勾勒出他嶙峋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,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“皆在此处。”
顾清徽的目光扫过那些材料,最后落在案角。那里放着一只素白的青瓷瓶,瓶身细长,瓶口很小,旁边还搁着一柄极细的羽刷。
“独缺一味引子。”沈墨轩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,“腊月雪后,梅花蕊上未曾落地的初雪。”
他转向顾清徽,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:“‘雪中春信’,香名便是其魂。冷中蕴暖,苦尽甘来。非此雪水,不能得其意境,不得其神髓。”他抓起那只青瓷瓶,塞进顾清徽手中,瓷壁冰凉刺骨。
“给你三日。集得此雪,归来。集不得……”沈墨轩眼底那点骇人的光亮闪烁了一下,随即湮灭,只剩一片干涸的死寂,“一切作罢。你从何处来,便回何处去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解释,没有鼓励。命令直接,条件苛刻,后果分明。
顾清徽握紧了冰冷的瓷瓶。瓶身滑腻,几乎脱手。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推开香室的门。
室外寒气扑面,激得他鼻尖发麻。昨夜似乎又下了雪,地上铺着薄薄一层新白,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,压得很低。他沿着记忆中来时的路向外走,穿过荒芜的庭院,迈出那扇不起眼的侧门。
街市上行人寥寥,缩着脖子匆匆赶路。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空气里。腊月的寒风像钝刀子,刮过脸颊和耳朵。顾清徽只着一件旧衫,寒意迅速穿透布料,啃噬着皮肤。他握紧瓷瓶,手指很快冻得僵硬。
城郊。他需要找到梅花,而且是僻静处的老梅,无人惊扰,蕊上积雪方能纯净。他加快脚步,朝着记忆中城池边缘的方向走去。那里曾有些荒废的园子。
路途不近。寒风不断带走体温,他开始微微发抖。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只能紧紧地握住那只瓷瓶,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一片破败的围墙出现在眼前,大半已经坍塌。他踩着积雪和碎砖钻进去。里面果然是一片荒园,枯草没膝,几株歪斜的树木枝杈狰狞。他拨开枯草,深一脚浅一脚地搜寻。
寒风卷着雪沫,打在他脸上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手指脚趾逐渐失去知觉,只剩麻木的刺痛。他呵着气,试图温暖僵直的手指,白气微弱,瞬间就被风吹散。
终于,在园子最偏僻的角落,他看到了它。
一株老梅。树干扭曲虬结,黑皴皴的,满是岁月的疤痕。枝杈疏落,却顽强地缀着些花苞,只有零星几朵耐不住性子,抢先绽开了。苍白的花瓣,近乎透明,在灰黄的天色和白雪映衬下,显得格外脆弱。冷风过处,细瘦的枝条微微颤动。
他走近,屏住呼吸。
花瓣上,花蕊间,果然覆着一层极薄极净的雪。那是昨夜新雪之后,悄然落下、未曾沾染尘泥的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