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灯花又爆了一下,光晕在墙壁上不安地跳动。顾清徽的指尖还停留在“灵犀”二字上,那墨迹像是烙进了皮肉,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。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,沉重地压在残卷与空白香方之上。
门外阴影里,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木拐顿地的声响。
顾清徽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是谁。
沉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比离去时更慢,更滞涩。沈墨轩佝偻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,挡住了门外微弱的天光,将一片更深的黑暗带入室内。他没有立刻进来,就那样站在门槛外,浑浊的目光落在顾清徽挺直的背脊上,落在他那只仍按着“灵犀”二字的手上。
老者看了很久,久到油灯的灯芯又矮下去一截,光线愈发昏沉。然后,他才迈步,再次踏入这间充斥着灰烬与记忆碎片的香室。他没有走向别处,径直回到案几前,将腋下那只锈迹斑斑的铁函又一次放下,这次的动作轻缓了许多,近乎一种郑重的安置。
铁函与木质案几接触,发出沉闷的叩响。
顾清徽终于抬起眼。他看到沈墨轩脸上纵横的沟壑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更深,那里面填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,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审视。老者不再看他,而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、关节粗大变形的手,缓慢地,打开了铁函的盖子。
里面依旧是那卷焦黑的残绢,和那叠薄薄的、写满空白与疑问的手抄稿。
沈墨轩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些。他枯瘦的双手没有去取绢布,而是越过铁函,突然猛地探出,一把攥住了顾清徽还按在残卷上的那只手!
顾清徽手腕一痛。老者的手指像冰冷的铁钳,带着泥土和草药混杂的粗粝气味,死死扣住他的皮肉,力量大得惊人,完全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。那力量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,甚至是一丝颤抖的疯狂。
油灯的光将两人骤然交叠的手影投在《南溟香乘》的残卷上,那扭曲的放大黑影,笼罩了“灵犀”,笼罩了那些焦痕与空白,像一个古老而残酷的契约仪式。
“我时日无多了。”沈墨轩开口,声音劈裂干涩,像枯枝被强行折断。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顾清徽,不容他视线有丝毫闪避。“就这半年,或许更短。”
他攥着顾清徽的手又紧了几分,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“沈家这点香火,就剩我肚子里这最后一口热气儿撑着。”他的目光扫过铁函里的残骸,又盯回顾清徽脸上,“现在,它两条路。”
“要么,”沈墨轩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砸在顾清徽耳膜上,“等我这口气断了,它随我一起埋进土里,烂掉,朽掉,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《南溟香乘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再没人知道灵犀香能不能真的撬动人心,天香三谱又到底通不通鬼神!沈家几百年的东西,就彻底……绝了!”
最后一个字,他说得咬牙切齿,带着血沫般的腥气。
“要么,”他另一只枯瘦的手指抬起,戳向顾清徽的心口,“你把它接过去。把这口快断了的气,续上!”
话到此,他猛地顿住,胸膛剧烈起伏,喘了几口粗气,眼神里的锐利和疯狂稍稍褪去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凉。他扯着顾清徽的手,将他拉近,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:
“但你给我听清楚,小子。接过去,不是让你光宗耀祖,不是让你凭它富贵荣华!沈家的香道,早就不是显学了,早就被世人忘干净了!你接了,往后就是一辈子守着这堆残渣,守着这点灰烬里的念想!”
“清贫,是你往后的窝!寂寞,是你往后的伴!被人遗忘,是你往后的命!”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,“没有鲜花着锦,没有前呼后拥,只有你一个人,对着这些故纸堆,对着这些瓶瓶罐罐,琢磨那些可能永远都琢磨不出来的missingpiece(缺失部分)!你可能穷尽一生,也只能复原出寥寥几个香方,甚至可能一个都复原不出,最后像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破屋里,带着一堆没人看得懂的废纸!”
“这就是你要接的东西!”沈墨轩低吼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顾清徽脸上,“这不是什么好东西,这是个诅咒!是座压死人的山!现在,告诉我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