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蛇小说

第13章 首次首肯（第1页）

火镰擦过燧石的刺耳锐响劈开黑暗，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沈墨轩枯瘦的指间亮起，点燃了另一盏油灯的灯芯。昏黄的光晕缓慢晕开，驱散了书库一角最浓重的墨色，却拉长了更多扭曲摇曳的阴影。

光线掠过沈墨轩的脸。那张如同被风干的老树皮般的面孔上，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，牵动了深刻的法令纹，使得那总是向下紧抿的嘴角出现了一个近乎上扬的弧度。这绝非笑容，更像是一件被遗忘在角落多年的铁器，突然被人挪动时，剥落了一点锈蚀的碎屑。

“眼力……尚可。”他声音依旧干涩，刮擦着人的耳膜，但那淬冰的冷硬似乎褪去了一丝，“不算蠢得无可救药。”

顾清徽几乎僵住的呼吸猛地一畅，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几乎冻透的心口炸开，瞬间冲上头顶，激得他眼前那点昏光都晃荡起来。肯定！这老怪物竟然给出了肯定！尽管吝啬得如同施舍，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，狠狠烙在了他几乎被疲惫和伤痛压垮的神经上，将那摇摇欲坠的求生欲再次烧得滋滋作响。

但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，沈墨轩接下来的话就把他重新摁回了冰水里。

“辨材，不过是嗅闻死物，皮毛中的皮毛。”沈墨轩缓步从阴影里走出，昏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顶天立地的书架上，如同移动的山峦，“香之魂灵，不在单材，全在于——”他停在顾清徽面前，垂下那双深陷的眼窝，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，“合。”

合？

顾清徽颈侧的伤口随着他猛然抬头的动作撕裂般剧痛，温热的液体再次渗出，粘湿了粗糙的衣领。他顾不上擦，甚至顾不上那痛楚，只是急切地迎向那两道审视的目光，试图从中抓住更多线索。合香？《南溟香乘》！

他几乎是扑倒在地，再次抓起那本厚重的残卷，借着那盏新添的、同样油量不多的油灯发出的光，手指因急切和虚弱而不受控制地颤抖，几乎捻不开沉重发脆的纸页。哗啦——刺耳的撕纸声，他强行稳住手腕，指尖划过目录，急切地搜寻。

“合香篇”……在这里！

他贪婪地俯下身，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，目光死死咬住那些密密麻麻、字迹古奥甚至有些模糊的批注小字。每一行记载都艰涩难懂，涉及君臣佐使、药性生克、水火炼度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近乎玄奥的复杂。

沈墨轩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回那张太师椅。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枯瘦的手伸向椅背后方阴影里的一块活板，轻轻一叩，再一推，竟从里面拎出一只四角包着黑铁、样式古旧的沉重铁皮药箱。

哐当！

药箱被毫不留情地掼在顾清徽面前的案几上，震起一片灰尘，也震得顾清徽心脏猛地一跳。

“灯油，”沈墨轩的声音从阴影里砸下来，不带丝毫情绪，“再次烧干前，用它，”他目光扫过那截已被剥开部分、露出内里金丝绿莹的奇楠，“以此为骨，调一味香。要能压住你身上那股……快进棺材的死气。”

命令直接，时限紧迫，要求苛刻。

顾清徽咽下喉间的血腥气，撑着想站起来，腿脚却酸软得不听使唤，他只能手脚并用，爬向书库另一个角落。那里堆放着不少落满厚灰的瓶瓶罐罐，有些是陶土烧制，有些是粗瓷，瓶口大多用油纸或木塞封着，标签早已褪色模糊。

他顾不得许多，一个个抓起，凑到灯下费力辨认，或是拔开塞子小心嗅闻。灰尘呛入肺管，引发他压抑的低咳，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脖颈突突直跳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
终于，他找到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罐，封口的蜡漆还算完好，标签上一個模糊的“檀”字依稀可辨。撬开蜡封，一股温润平和的奶香气淡淡溢出，里面是色泽微黄的碎白檀木。他又翻出一个深棕色的窄口琉璃瓶，摇晃时能感觉到里面浓稠的膏状物，拔开软木塞，浓郁甜暖的香气扑鼻而来——是陈年的苏合油！

白檀温润，苏合甘暖，或可中和奇楠那股霸烈辛凉的极阴之气？

他抱着这两样辅料爬回案几边，将油灯拉近。又找出一个沉手的石制研钵和一根粗硬的药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