颌骨上的指力骤然撤去,顾清徽被掼出去,肩胛骨结结实实撞上药柜尖角。他闷哼一声,喉头腥甜上涌,又被死死咽回。他撑着手臂爬起,看见沈墨轩正用染血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擦拭那柄银剪,目光极快地掠过墙上那幅空无一物的绢画,冰封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又迅速弥合。
“带去书库。”沈墨轩的声音像是碎冰相互刮擦,不带丝毫温度。
阿福佝偻的影子挪进来,枯瘦的手抓住顾清徽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。颈侧的伤口被粗暴的拉扯撕开,血珠渗出,染红了青布衣领。顾清徽咬着牙,任由阿福将他拖出药气弥漫的主屋,穿过荒芜的庭院,走向西侧一间低矮的耳房。
木门被阿福一脚踹开,积年的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,呛得顾清徽连声咳嗽,肺叶震得生疼。屋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,蛛网从房梁垂落,覆在堆积如山的破旧书册和杂物上。光线从唯一一扇糊着厚厚油污的窗户透进来,昏沉黯淡。
沈墨轩跟了进来,袍袖一挥,扫过旁边一个摇摇欲坠的木架。架子上堆积的泛黄纸页如同枯死的蝶群,哗啦啦倾泻而下,劈头盖脸砸在顾清徽身上。纸屑飞扬,带着陈腐的气味。
“三日。”沈墨轩站在那片纸屑纷飞中,身影被昏暗的光线拉得扭曲,“从先秦燔柴祭天,到宋代香药朝贡,脉络给我理清楚。分毫不能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渗进顾清徽的骨髓,“错了,后山药坑的泥,正好缺一捧新鲜肥料。”
门被阿福从外面带上,落锁的声响沉闷。顾清徽站在原地,颈间的刺痛和满屋的霉朽气息将他包裹。他缓缓蹲下身,手指拂开散落在地的纸片。纸张脆弱,边缘卷曲碎裂,不少带着焦黑的痕迹,触手竟透着一股熟悉的阴寒,与那截醒神竹如出一辙。
他一张张拾起,动作因脖颈的伤而僵硬迟缓。窗棂透入的微光勉强照亮纸上的墨迹,多是残缺不全的《陈氏香谱》和《香乘》散页,字迹模糊,编排混乱。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,将捡起的残页在腿上一一摊开。
肺腑间的灼痛似乎被这书库里的阴冷气息和纸页上的寒气稍稍压制,但头脑却因失血和疲惫阵阵发沉。他迫使自已集中精神,目光落在最上面一页。
“……古者燔柴祭天,升烟以达馨香……”字句艰涩,记载着上古焚烧艾蒿、萧蓍等物,招引神灵,通达天庭的仪式。烟气袅袅,是人与不可知之力沟通的桥梁。
他眼前却闪过沈墨轩枯坐太师椅,脚边香炉钻出灰白烟气,缠绕其指缝脸颊的景象。那烟气冰冷,绝非祭天告神的暖香。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,被粗糙的纤维刺破,血珠渗出,滴落在关于汉代博山炉的描述上——“炉体如山,云雾海涛缭绕,香气氤氲而出,仿若仙境……”暗红的血渍迅速晕开,化开一朵残梅,模糊了“仙境”二字。
顾清徽缩回手指,将伤处含进口中,铁锈味弥漫舌尖。他继续往下翻找。纸张糟朽严重,往往一段文字戛然而止,下一页不知所踪。他不得不反复比对、拼接,脖颈不得不维持低垂的姿势,伤处的钝痛连绵不绝,扯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魏晋南北朝,香料成为贵族奢靡身份的象征,也开始与丹药、方术结合。他找到半页提及“避秽香”、“安魂香”的配制,所需物料古怪,炼制法门诡谲。
就像沈墨轩身上那股混杂着药气和焦苦味的阴寒。
窗外光线逐渐西斜,书库内愈发昏暗阴冷。顾清徽呵出白气,手指冻得发僵,几乎握不住纸张。他需要理出一条清晰的线:香,从敬神、到悦已、再到药用、乃至……某种不为人知的用途。沈墨轩吞噬的那股冰冷烟气,属于哪一环?那蜡封画轴背后硬物,又藏着什么?
门外有脚步声极轻地掠过,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风,药气的苦味若有若无地飘进来。顾清徽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,他能感觉到一道阴鸷的目光穿透门缝,在他后颈那道新鲜伤口上盘旋,冰冷,审视,像是在估量一件坯料能否承受下一道打磨。他没有回头,手指死死捏着一页记载唐代宫廷香事的残片,指节泛白。
脚步声渐远。
顾清徽慢慢松开手指,残页上留下几道湿冷的汗渍。他喘了口气,重新埋首纸堆。
夜深了,阿福扔进来半截蜡烛和一碗冰冷的糊粥。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放大,扭曲地投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,如同囚笼中的困兽。他狼吞虎咽地吞下那碗糊粥,胃里短暂地充实,很快又被寒意取代。
他找到几页关于宋代香药朝贡的记载,尤以其中一页破损最为严重,似乎被火燎过,只剩零星字句“……南海舶来……龙涎……笃耨……极品……官家秘藏……炼丹合香……”旁边还绘有某种仪式的残图,人物模糊,只见烟气盘绕,形态诡异。
蜡烛烧了一半,烛泪堆积如小山。顾清正试图将这几页残篇与之前找到的线索拼接,用一根秃笔在废纸背面记录梳理出的脉络。字迹蝇头大小,因寒冷和虚弱而略显歪斜。
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道瘦长扭曲的影子彻底吞噬。
沈墨轩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,不知已看了多久。他枯瘦的身形被烛光投映进来,拉长至屋顶,仿佛一张巨大的、随时欲扑下来的鬼影。书库内阴寒的药气骤然浓重。
顾清徽搁下笔,强撑着几乎麻木的腿和酸胀僵硬的脊背,缓缓站起身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。
沈墨轩迈步进来,径直伸手,枯爪般的五指一把抓过顾清徽刚刚理好的草稿。纸张单薄,在他指间簌簌发抖。他凑到烛火旁,浑浊的眼珠快速扫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
寂静的书库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以及沈墨轩喉咙里发出的、极其轻微的、如同风穿过破洞窗纸般的嗬嗬声响,似笑非笑,难以分辨。
顾清徽垂着眼,看着地上自已被拉得细长的影子。
沈墨轩抬起眼,目光从草稿移回顾清徽脸上,那眼神深处翻滚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审视和估量。
顾清徽抬起下巴,颈侧结痂的伤口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,声音因久未开口和颈伤而沙哑滞涩:“这脉络,可还合先生心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