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徽猛地掀开帘子,湿冷的雨雾扑面而来,呛得他喉头发紧。远处密林边缘,一道模糊的黑影倏地没入浓稠的黑暗,快得像是错觉。那若有若无的叮铃声戛然而止,被骤然炸响的滚雷彻底吞没。他赤脚踩在泥水里,冰凉的黏腻感瞬间裹住脚踝。他死死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,眼皮狂跳。泥泞的地面上,只留下一串古怪的凹痕,深一脚浅一脚,杂乱无章,不似人迹,很快就被瓢泼大雨冲刷得模糊不清。
接下来的几天,哀牢山被泡在了水里。暴雨无休无止,天空像是漏了个窟窿,昏沉得不见一丝光亮。潮气钻进工棚的每一个缝隙,浸透了单薄的被褥,黏在皮肤上,甩不脱的阴冷。后殿东侧那堵饱受侵蚀的山墙,终于在这连绵的雨水浸泡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——一道指头宽的裂纹狰狞地撕裂开来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劈在斑驳的墙面上。
老周的脸色比天色更沉。他踹开工棚吱呀作响的木门,潮湿的霉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。他没看棚里东倒西歪的人,视线刀子一样剐过蜷在通铺角落的顾清徽。
“你!”老周的声音粗嘎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滚出来!后墙要塌了,去给老子撑住!”
几根碗口粗、湿漉漉的支撑木和一把锈迹斑斑、缺口卷刃的铁锤被扔到顾清徽脚边,溅起冰冷的泥点。老周盯着他,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像是要从中榨取出什么隐藏的心思。“雨小点了就赶紧去。墙要是塌了,把你填进去也顶不住窟窿眼。”
雨势并未真正减小,只是从倾盆泼洒变成了绵密不绝的雨雾。顾清徽拖着沉重的木料,深一脚浅一脚地重返那片荒废的后殿。雨水从断裂的藻井缺口不断滴落,在殿内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。破碎的神像和瓦砾堆在昏聩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土木持续朽烂的、令人窒息的味道。
他将一根最粗的圆木斜顶在那道裂纹最宽的地方,木头顶端与墙面接触时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抡起那柄沉重的铁锤,虎口立刻被震得发麻。锤头砸在垫木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混杂着殿外隆隆的雷鸣,在这空旷的破殿里回荡。
他需要更用力,才能将支撑木敲打到最稳固的位置。又是一锤下去,这次砸偏了些,锤头擦过垫木边缘,重重磕在裂纹旁边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上。
咚。
声音不对。
不再是砸实木头的闷响,也不是敲击砖石的硬脆。而是一种带着轻微回音的、空灵脆弱的异响,仿佛砖石后面包裹着一个巨大的空洞,正发出沉闷的共鸣。
顾清徽挥锤的动作瞬间僵住,悬在半空。手臂的酸麻和虎口的刺痛潮水般退去,耳畔只剩下雨水滴答和自已骤然加速的心跳,咚咚地撞击着鼓膜。
他瞳孔缩紧,死死盯住那块青砖。雷声滚过,他像是被惊醒,猛地侧过身,用肩膀抵住支撑木,装作调整角度的样子。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左右。破碎的殿宇深处,只有雨丝无声飘落。
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,压下胸腔里几乎要蹦出来的东西。手指状似无意地搭上那块异响的青砖边缘,指腹快速划过——
砖石边缘粗糙,沾满湿滑的苔藓和泥垢,但……没有被糯米汁严密焊死的坚硬感,反而有极其细微的松动感,嵌在裂缝深处,与其他砖石迥异。
寒气。一股比周遭雨雾更阴冷、更沉滞的寒气,正丝丝缕缕地从那砖缝里渗漏出来,触碰到他发热的指尖,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。这绝不是普通墙体该有的温度,甚至比那晚嗅到的紫油沉香木的冷香,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幽深死寂。
他不敢直接撬动。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擂动,几乎要震聋他自已。他换了个角度,背对着可能存在的视线,用锤柄末端的木柄,代替锤头,在那块青砖周围小心翼翼地叩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