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国巴黎,某顶级奢侈品发布会后台。国际调香大师雅克,对着一份来自东方的神秘香方样本,眉头紧锁,最终颓然道:“我无法分析它的结构……这不像香水,这像一片活的、有生命的中国山水。”
镜头切回三年前,中国西南深山。暴雨如注,顾清徽浑身泥泞,死死护住刚从即将坍塌的古祠梁柱中取出的铁函。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半卷虫蛀的绢册,和几块不起眼的、却隐隐散发出穿透雨幕之清韵的木头。
那时他还不知道,手中所握,将是未来撼动全球嗅觉版图的火种。。。。。。
雨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顾清徽的裤脚,冰冷黏腻地贴着皮肤。他站在巷口,看着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被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用力合拢,沉重的木头撞击门框,发出“哐”一声闷响,震得檐角的雨水串珠般抖落。
一个人拿着刷子,蘸了桶里浑浊的浆糊,往门板上刷了几道,另一人拎起一张印着黑字的白色封条,“啪”地贴了上去。纸张遇湿,边缘立刻蜷缩起来,但那几个“封”字依旧刺眼。
“看什么看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烟草和市侩的混合气味。那个被父亲称作“刘老板”的债主踱步过来,皮鞋踩在水洼里,毫不在意。“钱还不上,东西就得抵债。天经地义。”他朝地上啐了一口,那口痰混着雨水,很快洇开一片浑浊。“你们顾家这破香坊,早就改味儿了!满屋子朽木烂木头的霉味儿,现在谁还闻这个?趁早散干净!”
顾清徽的指节捏得发白,指甲抠进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痕。他能闻到空气中最后残留的一丝微弱气息,是檀香沉静的底调,混合着龙涎香久远的神秘,还有父亲常年摩挲那些香具留下的、几乎难以分辨的体温和汗意。现在,它们被雨水和尘土的气味彻底打散。
他转过身,走进已经彻底空了的厅堂。
父亲顾怀山背对着门口,站在曾经摆满紫砂香炉和锡制香盒的空柜台前。柜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,被窗外漏进的光照出清晰的痕迹。他佝偻着背,手里捏着一支笔,正对着最后一份清算协议。笔尖划过纸张,声音干涩,刮得人耳膜发痒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写完了,他放下笔,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空荡荡的墙壁说:“清了。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雨声填充了所有的沉默。
顾怀山慢慢地转过身,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灰败,眼窝深陷,往日里那种沉浸于香料世界时的专注神采,被抽得干干净净。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东西,是一个洗得发白、边缘起毛的红色锦囊,递向顾清徽。他的手在抖。顾清徽接过。锦囊很轻,里面似乎只有一个小而硬的物件。
“祖上传下来的,”顾怀山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说是……宫里御香房供奉时的旧物。没什么用场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这间承载了顾家几代人的老宅,最终落回儿子脸上,又很快移开,像是被烫到一样。
“这时代,谁还要这些。”他摆摆手,动作疲惫至极,“走吧。别再回来了。”说完,他不再看顾清徽,一步步挪向通往后院的那道小门,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,连同那最后一点属于“清韵香坊”主人的气息,一起被吞没。顾清徽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未干透的发梢滴落颈间。他捏紧了那个锦囊,里面的硬物硌着掌心。他走出老宅,穿过湿漉漉的巷弄。镇上的网吧亮着惨白的灯光,机器嗡嗡作响,混杂着烟味和泡面调料包的气味。他用身上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开了台机器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沾了灰尘的键盘上滑动。网页杂乱地跳转,招聘信息大多需要光鲜的学历和技能。直到一条夹杂在旧书转让和二手物品信息里的文字,跳进他的视线。
“滇西古建筑修复项目,招杂工。要求:吃苦耐劳,有耐心,有传统手工艺基础者优先。地点:深山,条件艰苦。详询……”
后面附着一个手机号码。滇西。深山。传统手工艺。他盯着那行字,屏幕的光在他眼底微微晃动。他想起父亲递过锦囊时那双枯槁的手,想起空气里最后那缕挣扎着不肯散尽的混合香气,想起那扇被贴上白色封条的黑漆大门。
他关掉网页,起身下机。推开网吧的玻璃门,外面的雨小了些,变成冰冷的雨雾。他走到街角的售票点,用剩下的所有钱,买了一张当晚出发的绿皮火车票。目的地是那个遥远而陌生的西南边陲。
深夜的火车站喧闹混杂,各种口音、行李的拖拽声、广播里模糊的通知混杂在一起。空气里是汗味、劣质香烟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。顾清徽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,随着人流挤进狭窄的车厢,车厢里灯光昏暗,混合着体味、脚臭和隔夜食物的酸腐气。他找到自已的硬座位置,靠窗。窗外,站台上送行的人影和灯火缓缓向后移动,加速,最终连成模糊的光带。江南水乡的黑瓦白墙、湿漉漉的河道、石桥,都被这冰冷的铁轨和呼啸的夜风迅速扯远、撕碎,火车汽笛拉响,尖锐的声音撕裂夜色,一路向前。
顾清徽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红色锦囊,倒出里面的东西。那是一枚残缺的青玉印章,比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缺了一个角,触手冰凉。玉质不算顶好,透着些杂质。他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,仔细辨认底部刻着的字。
只有两个字——“香乘”,刻痕很深,但边缘已被磨得圆滑,像是被无数代人反复摩挲触碰过。那缺失的一角,让这两个字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残缺和固执,指腹轻轻擦过那凹凸的纹路,冰冷的玉石似乎汲取着指尖仅有的一点温度,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单调而持续,轰隆,轰隆,带着他驶向完全未知的深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