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已经积了寸许厚,松软,带着无数次失败残留的复杂气味。跪上去,膝盖几乎能没入其中。
第十七次。
顾清徽看着案上所剩无几的材料,茶露只剩最后一点底,腊梅花干也寥寥无几。他拿起最后一只陶瓮,手指抚过冰凉的陶壁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。而是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那些材料,最后落在那些干花上。先前十七次,他皆是先调和茶露与冰片,再融入花露。或许……顺序本身就是错的?
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闯入他疲惫至极的脑海。
他拿起那点仅存的、米粒大小的龙脑,没有放入茶露,而是将它投入一个干燥的、预热过的白玉浅碟中。以掌心极微弱的内息远远烘烤,龙脑瞬间升华,化作一缕极淡的白烟,带着纯粹至极的凛冽意。
他迅速拿过那只盛着最后一点茶露的白瓷盏,悬于白烟之上,极缓慢地移动,让那茶露的液面浸润、吸收那无形的凛冽意。茶露依旧清澈,但散发出的气息已截然不同,不再是单纯的清气,而是蕴含了一种内敛的、抽象的寒意。
接着,他取过最后那些腊梅花干,没有用水浸,也没有用内息逼烤。他架起一个小小的琉璃甑,下置温水,将花干置于甑中,利用蒸汽极其轻柔地熏蒸。鹅黄色的花魂随着氤氲蒸汽缓缓析出,凝聚在甑盖顶端,那香气不再是冷苦,而是呈现出一种被暖意唤醒的、更为柔韧的冷香。
他小心收集起那点花露。
最后,他捻起那微不可察的一点薄荷脑,悬于吸收了龙脑意境的茶露之上。指尖轻弹,晶体落入。
就在薄荷脑消融于茶露之中的刹那,一种圆融的、和谐的香气蓦地诞生。它清冷,却不刺骨;它蕴含暖意,却不燥热。抽象的凛冽与具象的冷香完美交融,仿佛冰层之下春水涌动,雪融之后草木萌发。冷暖相生,循环不息。
香气弥漫开来,轻盈而持久。
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身影猛然一动。沈墨轩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来,宽大的袍袖带起风声。他一把抓过那只小陶瓮,凑到鼻端,深深吸嗅。
他枯槁的身体僵住了。那双死寂了许久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,紧紧盯着瓮中那仅有一口的香液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陶瓮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微微颤抖。
顾清徽屏住呼吸,看着沈墨轩每一个细微的反应。
许久,沈墨轩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电般射向顾清徽,那目光复杂至极,混杂着难以置信、震动,以及某种更深沉的、几乎可以说是痛苦的情绪。他胸膛剧烈起伏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忽然挥手,指向地上那寸许厚的香灰层,动作大得几乎带倒旁边的架子。
“写!”他的声音劈裂,却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几乎扭曲的力量。
顾清徽一怔,依言屈膝,跪入那积累了十七次失败的、松软而厚重的灰烬之中。他抬起手,食指悬在灰上,看向沈墨轩。
沈墨轩死死盯着他,嘴唇翕动,嘶声道:“冷暖相生!”
顾清徽的手指落下,在那承载了所有绝望与挣扎的香灰上,缓缓写下四个大字——
【冷】【暖】【相】【生】。